那些标注在页边距里的“使动用法“,正在将《滕王阁序》推得更远
【来源:易教网 更新时间:2026-08-28】
课堂上的幽灵
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教室的窗帘拉得很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条状落在课桌上。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同学们,看这一句,'襟三江而带五湖',这里标注一下,意动用法,以……为襟,以……为带。"
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抄写声。我看到邻座的女生在课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意动,以...为...",字迹工整,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符咒书写。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记忆一个密码,而这个密码与她面前那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美文字毫无关系。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在学习文言文的道路上,似乎走偏了。当《滕王阁序》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文字进入课堂,我们首先做的,是将其切割成碎片,贴上标签:这是名词作状语,那是宾语前置,这个是省略句。我们像标本制作师,将一只正在飞翔的蝴蝶钉在木板上,标注好触角、翅膀、复眼,然后宣称我们"掌握"了蝴蝶。
王勃若地下有知,看见两千年后他的文字被如此解剖,不知会作何感想。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在洪州都督阎公的宴会上,挥毫写下这篇千古奇文时,他心中涌动的是对宇宙洪荒的敬畏,对命运多舛的感慨,对知己难觅的惆怅。
他在乎的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的时令流转,是"潦水尽而寒潭清"的物候变化,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生命顿悟。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写下的"襟三江而带五湖",会在千年之后成为一道语法填空题。
文字背后的体温
让我们暂时忘掉那些语法术语,重新走进这段文字。
"襟三江而带五湖",课本告诉我们要记住这是意动用法。但什么是"意动"?字面意思是"认为……怎么样",可这冰冷的定义恰恰遮蔽了文字最真实的温度。王勃站在滕王阁上,面对浩渺的江水和湖泽,他感受到的地理空间是具体的、可触摸的。长江中游的三江如衣襟般环绕,太湖区域的五湖如衣带般飘拂。
这里的"襟"和"带"完成了一次惊人的空间转换:地理概念被身体化了,宏大的自然景观被纳入了人的感知范围。
这种感知方式,是中国古典文学特有的诗意逻辑。它不需要"以……为……"的中介解释,因为在那时的语言世界里,物我之间的界限本就是流动的。王勃不是在客观地描述地理方位,他在进行一场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对话。
当我们用"意动用法"这个现代语言学概念去框定它时,我们得到的是语法规则,失去的却是那种天人合一的审美体验。
再看"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课本要求我们标注:使动用法,使……受委屈,使……出走。这两个动词背后,站着两个鲜活的历史人物。贾谊,才华横溢的洛阳少年,被贬谪到潮湿的长沙,为赋以吊屈原,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梁鸿,隐居霸陵的贤士,因作诗讽刺朝廷,被迫携妻逃至齐鲁海滨,举案齐眉的佳话背后是多少颠沛流离。王勃在这里用"屈"和"窜"两个字,在进行语法展示之外,他在为古代的士人命运叹息。
"屈"字下面藏着贾谊在湘江边徘徊的孤独身影,"窜"字背后藏着梁鸿拖家带口在风雪中跋涉的脚印。当这两个字被简化为"使动用法"的例证时,贾谊和梁鸿就变成了语法图表上的符号,他们的悲愤、他们的坚守、他们作为士人的尊严与屈辱,都在"使……"的结构中被消解了。
我们记住了"屈"是使动,却忘了去追问:为什么要让贾谊受委屈?什么样的力量在"窜"逐梁鸿?这些追问,才是文言文教学应该抵达的地方。

那些被遗漏的呼吸
回到那份知识点梳理,我看到"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被标注为"介词结构后置"。这个判断本身没错,从现代汉语语法来看,"于上路"和"于崇阿"确实后置了。但这种标注方式隐藏了一个重要的语言现象:古人在组织句子时,首先考虑的是节奏的韵律和意象的铺陈。
"俨骖騑于上路",如果按现代汉语的语序写成"于上路俨骖騑",那种马车在高路上整备待发、骏马昂首嘶鸣的画面感就荡然无存了。王勃将"俨骖騑"这个充满动感的画面放在前面,把"于上路"这个地点状语后置,是为了让读者的目光先聚焦在车马仪仗的庄严上,再缓缓拉开视角,展现高路崇阿的广阔背景。
这种语序安排,是诗人对镜头语言的运用,是文字在纸面上的舞蹈。
同样,"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两句,如果简单地理解为"于日下望长安,于云间目吴会",我们就错过了王勃构图的深意。他先写"望长安",那是帝京所在,是权力中心,是每一个士人梦寐以求的地方;然后笔锋一转,"于日下",太阳之下,何其遥远,何其辉煌,却又何其不可触及。
接着"目吴会",转向东南的故乡或远方;再缀以"于云间",白云之间,飘渺虚幻。这种句式安排,在地理空间上形成了西北与东南的对峙,在心理空间上构建了理想与现实的张力。它属于"介词结构后置"的语法现象,同时也是一个失意的青年在登高望远时,内心波澜起伏的外化。
还有"识盈虚之有数",课本告诉我们"有数"是定数的意思。但什么是"盈虚"?月亮的圆缺,潮汐的涨落,人事的兴衰,王朝的更迭。王勃在这里触及了中国哲学最核心的命题之一:变化中的不变,无常中的有常。"数"这个概念,在先秦诸子那里是宇宙运行的规律,在魏晋玄学那里是命运不可逃脱的网。
王勃二十多岁就深刻体认到"命途多舛",他所说的"数",带着年轻天才的敏感与早慧,带着对生命局限性的清醒认知。这超出了一个简单的名词解释可以涵盖的范畴。

让知识重新呼吸
我并不反对学习文言词汇和语法。理解"意动""使动"这些概念,确实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理解文意。问题在于,当这些概念成为学习的终点,当它们以知识点的形式被剥离出来、罗列出来、记忆下来,语言就变成了死的符号。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学习"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首先关注的是"齐"是形容词作状语,"一色"是数量词作谓语,那么这幅千古传诵的暮江图景,就变成了语法分析的素材。我们可能会记住"齐"的用法,却再也感受不到那只野鸭在晚霞中振翅时,翅膀上沾染的金红色光晕;
我们可能会默写出"一色"的语法功能,却看不见秋水与长天在远方交界处那抹难以言说的朦胧。
真正的文言学习,应该是一种沉浸式的体验。我们需要先让自己站在滕王阁的台阶上,感受九月秋风的萧瑟;需要先理解王勃作为一个"无路请缨"的失路之人,在盛宴强颜欢笑背后的悲凉;需要让这些文字在我们的生命中活过来,让它们与我们的喜怒哀乐产生共振。
当我们读到"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时,不妨闭上眼睛想想,江南的九月是什么样子?暑气渐消,桂香暗度,这是物候的"序"。当我们读到"潦水尽而寒潭清"时,试着体会那种雨后初晴、潭水澄碧的清凉触感。当我们读到"天高地迥"时,抬头望望天空,想想那种辽阔带来的眩晕感。
在这种感性的基础上,那些语法知识才有了附着点,才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王勃在文中这样自嘲。其实面对经典的深度,我们永远是无知的。但这种无知应该是一种开放的无知,邀请我们不断进入文本,不断与古人对话,用一种封闭的无知,将文本封存于知识点的标签之下。
那份知识点梳理的最后,列出了"一言均赋",解释为"动词,铺陈"。这个解释让我停顿了很久。赋,作为一种文体,讲究的是"铺采?の模逦镄粗�"。它属于"铺陈"这个范畴,又远超于此,它是汉代以来文人展示才华的方式,是驾驭宏大题材的能力,是将万物纳入笔下气吞山河的气魄。
王勃说"一言均赋",是谦逊地表示自己在座中各位面前斗胆赋诗,也是在暗示,这篇序文本身就是一篇微型的赋体,要用铺张扬厉的笔法写尽洪州地灵人杰。
从"动词,铺陈"到"一种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展现",这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而跨越这道鸿沟的桥梁,永远死记硬背,反复的吟咏、深入的思考、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对文字背后那个鲜活生命的理解与同情。
下一次当你翻开课本,看到那些标注在页边距里的"使动""意动"时,试着先把它们擦掉。读一遍原文,不求甚解,但求感受。然后再看那些知识点,你会发现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条条通往古人心灵的小径。这条路或许曲折,但沿途的风景,值得每一步的跋涉。
毕竟,我们学习文言文,为了成为语言的病理学家,解剖古老的文本;我们学习文言文,为了成为文化的传承者,让那些曾经在历史长河中闪耀过的灵魂,继续在我们心中发光。
- 孙教员 贵州财经学院 劳动与社会保障
- 贺教员 南京大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 朱教员 贵阳信息科技学院 健康服务与管理
- 宁教员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 数学与应用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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