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02-26

开学第一周,我站在七班和九班的门口,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空气。七班的教室里漂浮着一种安静的疏离,孩子们低头看着课本,眼神却游移在窗外;九班则像一锅微微沸腾的水,有窃窃私语,有眼神交汇,甚至有孩子用试探性的"Hello"向我打招呼。这种差异无关优劣,只是两种不同的生命状态在英语课堂上的投射。
我翻看了入学成绩档案。七班的后进生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密集而安静;九班的优生如散落的星辰,明亮却孤立。平均分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隐藏在这些数字背后的,是孩子们对待陌生语言的不同姿态。七班的孩子在英语面前选择了防御,他们用沉默构筑城墙;九班的孩子选择了试探,哪怕犯错也要发出声音。
这让我意识到,英语教学从来不只是关于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组合,它关乎勇气,关乎尊严,关乎一个人如何在陌生的符号系统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面对这些基础薄弱的孩子,我做出了一个反常识的决定:回到原点,回到最简单、最基本、最常用的词汇。不是追逐教学进度,不是急于完成教材,而是停留在"hello"、"thank you"、"sorry"这些词汇上,让它们在孩子口中变得有重量。
我要求每个孩子用英语介绍自己最珍视的一件物品。一个男孩抱着一只破旧的篮球,用结巴的英语说:"This is my friend. It never laughs at me."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在这个瞬间,英语不再是考试科目,它成为了情感的载体。
我意识到,当孩子们用有限的词汇表达真实的情感时,语言学习就产生了道德意义。他们在学习如何礼貌地请求,如何真诚地感谢,如何得体地拒绝。这些交际会话的背后,是待人接物的基本教养。
早读时间,我坚持要求大声朗读。这不仅是语音训练,更是一种存在的宣告。当七班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第一次大声读出"Believe in yourself"时,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声音是有力量的,它震动声带,也震动心灵。在反复的朗读中,孩子们不仅在记忆单词,更在吸收文本中的价值观。
那些关于友谊、关于坚持、关于诚实的课文,在声音的传递中悄然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
我尝试在课堂上营造英语环境,这并非为了炫耀语言能力,而是为了打开一扇窗。当孩子们用英语描述一张全家福时,他们在学习如何观察亲情;当他们用英语讨论环保话题时,他们在思考个人与集体的关系;当他们用英语演绎一个短剧时,他们在体验合作与妥协。
有一次,我们讨论"helpful"这个主题。我没有直接讲解单词,而是让孩子们分享被帮助和帮助他人的经历。九班那个成绩优异的男孩说,他每周帮邻居老人取快递,不是为了表扬,而是"because he smiles like my grandpa"。那一刻,英语词汇"helpful"有了温度。
语言学习天然具有德育功能,因为它要求我们理解他者,理解不同的文化逻辑,这种理解本身就是同理心的训练。
单元测试和小测验是必要的,但我开始改变反馈方式。不再只是标注分数,而是写下具体的鼓励:"你的语法进步了,就像你上周帮助同学那样可靠。" 分数只是学习的影子,真实的成长发生在那些无法量化的瞬间。当一个后进生能够用英语完整表达一个观点时,他获得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自我效能感。
这种效能感会迁移,从英语学习迁移到人际交往,从课堂表现迁移到生活态度。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夜晚,我审视自己的教学,发现了可怕的裂缝。我陷入了进度焦虑,为了完成教材而匆忙赶路。新课结束得太仓促,孩子们像被拖拽着奔跑的旅人,来不及看路边的风景。这种匆忙是对教育规律的背叛。语言学习需要浸泡,需要时间发酵,需要反复接触才能内化为素养。
更严重的迷失在于,我过度关注了知识目标和技能目标,却在情感、态度和价值观的培养上缺位。当我只盯着分数时,我错过了那个在作文里写想"be a kind person"的女孩眼中的光芒;当我只纠正语法错误时,我忽略了孩子们在对话中流露出的不耐烦语气。
教育如果只剩下分数,就变成了精致的技术训练,失去了培养完整的人的功能。
我意识到,英语课堂应该是德育的隐形战场。礼貌用语的教学不只是语言规范,而是尊重他人的开始;小组合作学习不只是教学组织形式,而是培养责任感的契机;对不同文化习俗的学习,天然地包含着开放包容的价值观教育。这些维度不能靠专门的德育课来完成,它们必须渗透在每一个教学环节之中。
基于这些反思,我开始重新设计课堂。我引入了"任务型"教学,给孩子们真实的语言使用场景。他们需要用英语策划一次班级活动,解决一个实际问题,采访一位校园工作者。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了如何分工,如何面对分歧,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达成目标。语言成为了思维的工具,也成为了品格的试金石。
我计划开展系列英语活动:英语戏剧节、感恩卡片制作、跨文化交流日。这些活动不是为了展示才艺,而是为了创造体验。当孩子们用英语写一封感谢信给父母时,他们在学习表达爱;当他们用英语介绍中国传统文化时,他们在建立文化自信;当他们在戏剧中扮演不同角色时,他们在练习换位思考。
我也开始加强自身的业务学习,不是为了掌握更多应试技巧,而是为了理解教育的本质。我阅读杜威、阅读怀特海,阅读一切能够帮助我理解"人如何学习"的著作。教师的视野决定了课堂的边界。只有当我自己成为一个终身学习者,一个对世界保持好奇和善意的人,我才能在英语课堂上传递出超越语言本身的东西。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七班的平均分仍然低于九班,但差距在缩小。更重要的是,七班课堂上的沉默被打破了,开始有孩子主动提问,开始有人在下课后用英语和我闲聊。九班那个总是急于表现的孩子学会了倾听,学会了等一等 slower classmates。这些变化无法被精确测量,但它们真实存在。
教育是一场缓慢的修行。在字母与心灵之间,在语法与品德之间,在应试与育人之间,我只是一个摸索前行的探路者。但我越来越确信,当英语课堂能够回应孩子们的精神需求,当语言学习能够滋养他们的心灵,那些二十六个字母就会排列成通往世界的桥梁,也会排列成回家的路。
期末考试只是一种考验,成绩高低不过是一时的印记。真正重要的是,在这个学年的结束处,孩子们是否对英语保持了一丝兴趣,是否学会了用另一种语言思考,是否在掌握知识的同时,成为了更善良、更开放、更有责任感的人。
我相信有耕耘总会有收获,这种收获可能不会在当下显现,但一定会在某个未来的时刻,以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温暖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