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02-18

我们大脑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学习大师,而是为了让我们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原始世界里存活下来。这就意味着,大脑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节能本能”。它喜欢安逸,喜欢熟悉,喜欢那些不需要消耗太多认知资源的重复性动作。
一旦我们试图去做一些高强度的、陌生的、需要深度思考的事情,大脑的内部报警系统就会立刻启动,通过分泌各种化学物质向我们发送“停止”的信号,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困倦、焦虑和注意力涣散。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面对一本艰深的教材,或者试图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眼皮会变得格外沉重。这种生理反应极其正常,它是我们身体机能的一种保护机制。然而,对于那些追求卓越、渴望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人来说,这种保护机制恰恰是最大的敌人。
历史上那些真正取得大成就的人,往往都具备一种极其罕见的特质:他们能够凭借意志力,强行突破生理上的舒适区,对抗大脑的节能本能。这种对抗,在古代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成语概括,叫做“悬梁刺股”。
东汉时期,有一位名叫孙敬的著名政治家。他年轻的时候,对知识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在那个没有电灯、没有互联网、甚至没有舒适书桌的年代,获取知识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孙敬经常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从早到晚不停地读书。
为了保证学习的时间,他必须克服一个最基本的人类生理需求:睡眠。当深夜来临,身体的疲惫感达到顶峰,大脑不断发出“休息”的指令,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这是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大多数人都会顺从本能,倒在床上睡去。孙敬却想出了一个极其硬核的办法来对付这种本能。
古时候男子的头发通常留得很长。孙敬找来一根结实的绳子,将绳子的一头牢牢地系在房梁上,另一头则绑在自己的头发上。每当他读得太久,疲劳得打盹低头时,绳子就会猛地牵拉他的头皮。剧烈的疼痛会瞬间激活他的神经系统,让他从混沌的睡意中惊醒过来。于是,他揉一揉发痛的头皮,继续捧起书简,在昏暗的油灯下坚持阅读。
这种通过制造物理疼痛来维持清醒的方法,听起来似乎有些极端,但其背后的逻辑却是通过强刺激来阻断“睡眠”这一默认程序的运行。孙敬利用绳子的拉力,强制身体保持在清醒的工作状态。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战国时期的苏秦身上。苏秦年轻时曾四处游说,希望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但因为学识尚浅,不受重视,甚至遭到家人的冷遇。这种巨大的挫败感让他痛定思痛,决心发愤读书。
为了充分利用晚上的时间,苏秦每当读书读到深夜,感到困倦难忍时,就会拿出一把尖锐的锥子。一旦眼皮合上,他就用锥子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大腿。这种剧烈的、带有自残性质的刺激,瞬间产生的痛觉神经冲动会以极快的速度传导至大脑,强行唤醒即将休眠的意识。
鲜血顺着腿流到脚跟,但他顾不得处理伤口,疼痛让他清醒,清醒让他得以继续在书海中汲取力量。
当我们把目光从这两位古人身上移开,投射到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上时,会发现“悬梁刺股”并非简单的自虐,它在无意中触动了深度学习的某种机制。
学习,本质上是对大脑神经回路的物理重塑。当我们接触新的知识,建立新的概念连接时,大脑中的神经元之间会形成新的突触。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同时伴随着神经递质的复杂传递。这种高强度的生化反应,主观体验上往往表现为“痛苦”、“枯燥”或“疲劳”。
大脑是极其吝啬的,它讨厌建立新的连接,因为这太耗能了。它更喜欢走那些已经被踩得烂熟的老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舒适区”。当我们进行深度学习时,实际上是在强迫大脑开辟一条新的、崎岖的道路。这种阻力,就是我们感到痛苦的根源。
孙敬和苏秦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阻力的存在,并且选择了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对抗它。他们引入了一种更强烈的生理信号——疼痛,来覆盖掉“疲劳”和“困倦”的信号。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也符合“耶克斯-多德森定律”(Yerkes-Dodson Law)。该定律指出,动机强度与工作效率之间呈倒U形关系。当动机过低时,人容易懒散、分心;当动机过高时,人会过度焦虑。但是,对于一些枯燥、重复的机械性任务,极高的唤醒水平往往能带来最高的效率。
孙敬和苏秦通过物理手段将自己的唤醒水平维持在了一个极高的状态,从而保证了在单位时间内最大的知识摄入量。
我们当然不鼓励今天的学生再去“头悬梁、锥刺股”,毕竟这种粗暴的肉刑会带来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但是,我们需要理解这种精神内核:深度学习从来就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它注定伴随着与本能的对抗。
在当下的K12教育环境和终身学习的语境中,我们依然需要“悬梁刺股”,只不过工具变了,从绳子变成了认知策略。
对于现代学习者而言,最大的“瞌睡虫”不是生理上的疲劳,而是多巴胺的诱惑。手机、短视频、游戏,这些高刺激、低门槛的活动,像一个个甜蜜的陷阱,时刻准备着吞噬我们的注意力。当我们拿起书本时,大脑会立刻产生一种戒断反应,渴望去触摸手机。
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构建一种环境的“悬梁”。比如,将手机锁在另一个房间,断开网络连接,清理书桌上一切无关的物品。这就像孙敬把头发系在梁上一样,切断了自己通往舒适区的退路。当诱惑出现时,物理距离的阻隔会产生一种“摩擦力”,让我们有时间重新找回理智。
同样,我们需要思维的“刺股”。这就是认知心理学中的“主动回忆”和“费曼技巧”。当你读完一段书,觉得“我懂了”,这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很可能是大脑的错觉。此时,你需要逼自己一把:合上书,拿出一张白纸,强迫自己复述刚才的内容,或者给自己出一道难题。
如果你卡壳了,如果大脑开始感到“难受”,因为想不起来而焦虑,恭喜你,这正是“锥子刺进大腿”的时刻。这种“卡顿”和“难受”,正是神经突触正在疯狂生长、正在试图建立连接的信号。
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刻会选择放弃,选择去翻看答案,或者选择“以后再看”,这相当于把刺在腿上的锥子拔了出来,立刻感到了轻松,但也错失了深度构建知识体系的机会。
真正的学霸,往往具备一种“享受痛苦”的能力。他们知道,当大脑感到烧灼、困惑、吃力的时候,正是能力值在上升的时候。他们将这种不适感视为一种正向反馈,一种“正在变强”的信号。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告诉我们,记忆的保持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呈现下降趋势。其数学表达式大致为:
\[ R = e^{-\frac{t}{S}} \]
其中,\( R \)代表记忆保持量,\( t \)代表时间间隔,\( S \)代表记忆的相对强度。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只是机械地重复学习,而不进行刻意的、高强度的提取练习,记忆的衰减速度是惊人的。
对抗这种衰减,需要我们在学习时不断给自己“加码”。这就好比健身,举起的重量如果太轻,肌肉不会生长;只有当重量接近你的极限,让你感到肌肉酸痛、颤抖时,肌纤维的微撕裂和修复才会带来肌肉的增长。
孙敬和苏秦的故事之所以流传千古,并非因为他们的方法值得效仿,而是因为他们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刻意练习”状态。他们为了达成目标,能够主动寻求不适,能够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枯燥和痛苦。
在家庭教育中,家长在引导孩子学习时,也应当注意到这一点。不要一味地追求“快乐教育”,不要把学习包装成毫无挑战的游戏。高难度的学习任务本身就带有痛苦的属性。家长需要做的,是帮助孩子建立正确的归因模式,让他们明白遇到困难、感到吃力是学习的常态,而不是自己“笨”或者“学不会”的证据。
我们要培养的,是一种“认知坚毅”。这是一种在面对困惑、挫折和智力挑战时,依然能够坚持深入思考、不轻言放弃的品质。当孩子遇到难题想退缩时,当孩子背诵课文感到烦躁时,这正是教育的契机。这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安慰,也不是廉价的赞美,而是一种温和的坚定:“这种难受的感觉,说明你的大脑正在升级。”
回顾历史,孙敬的绳子,苏秦的锥子,是他们对抗人类惰性、追求卓越的武器。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他们用最原始的手段,换取了超越时代的智慧。
今天,我们拥有了更先进的教育理论,更丰富的学习资源,更舒适的学习环境,但我们的大脑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那种贪图安逸、厌恶认知耗能的本能,依然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
如果你想在某个领域成为真正的专家,想在K12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或者想在终身学习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你就必须学会做自己大脑的“管理者”。
当你感到困倦时,问问自己:这是真的生理疲劳,还是大脑在试图偷懒?
当你感到困难时,告诉自己:这是认知的爬坡期,坚持下去,风景就在前面。
真正的学习,从来都是一场逆水行舟。它需要我们像孙敬一样,给自己找到一种牵引力,时刻保持向上的姿态;需要我们像苏秦一样,在关键时刻敢于对自己“狠”一点,用疼痛唤醒沉睡的潜能。
这种对抗痛苦、拥抱不适的能力,就是拉开人与人之间差距的最关键变量。愿我们在求知的道路上,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悬梁之绳”,磨砺出自己的那把“刺股之锥”,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刻,再坚持一下,再深入一寸。